远亲

散文标题: 远亲
关 键 词: 一个 不能 泉水 人家 我们 老爹抒情散文
散文分类: 抒情散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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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山有远亲,不是嫡亲,早年做掮客时,在大坑山里认的。

人生一世,走过的路,见过的人,有些忘了,有些是不该忘的,比如大坑山里两位老人。偏偏,我连他们的名字都忘了。

二老有女待字闺中。同伴打趣,问我是不是想占人家闺女便宜,还要我发誓:哪回不干净哪回空手回。赶山人最怕“空手回”,所以,也不发誓,由着人家笑谈,让他们当回事儿琢磨。

事实上,我只是为着进山了有个去处。早晚不赶帮,吃的住的没花过一分钱。二老比我父母年龄大,当爹娘喊,别扭;爷爷奶奶吧,又差了辈分,喊老爹老娘吧。

有一天回老家帮邻里治丧,见到庆明,把我拉到一边,煞有介事地问我:“猜猜看,前几天见着贵人,你说是谁?”

“荷老?爱老?电筒没了?”我以为庆明跟我打趣,拿个半疯不癫神经病堵他。

“猪心猪肺!干娘白疼了你,我问你,恂干娘还记得不?”

“谁……恂干娘?是……大坑山里的?”

“倒是人家还惦量着你个没良心的!”

停了停,庆明缓了口气,说他前些天走趟优居,路过大坑,进去坐了坐。

“干娘问你如今还过得好不好?你,我,还有珍君他们,点得起名喊得上号,还知道你今年岁数,你娃该多大。最担心的,是你娃那年生病的事,怕落下病根。”

心里头热乎着。隔山隔水斗转星移,这么些年过去了,还让人记着。

“老爹呢?他还好吗?”

“干老子吧?早过世了,五年了。”

心里一紧。去,这就去!再等,只怕连老娘也见不着了。

早想去看看老爹老娘。这样的想法,不是一次两次,真要动身,又少了冲动,毕竟,腿脚不如从前。百多里山路,七上八下斗角尖,进得去怕出不来。

儿子岁多的时候,得了怪毛病,一哭便瞪眼,有出气没进气,小脸发紫眉丝眼闭,天冷了发烧,热了也发烧,不会说话,坐也坐不稳。

一年下来,亲戚邻居,能借的都借了,总不能看着娃遭罪吧,便跟了庆明,进优居当掮客。

优居是修水一个乡,连着铜鼓的棋坪港口,方圆千里,都是杉木。大坑跟优居临界,属靖林管,是掮客最近的一个去处。

在大坑里蹭上这户好人家,是因为老娘脸相有几分象我奶奶,所以特别亲切。老娘也看重我,是我的福分。

赶了几趟,攒着些本钱,托老爹放倒一块山,选上好的杉树帮我做了百多匹枋,杉树过了三伏,收了水浆,象捆茅柴般一担十匹或十多匹,路上掮客们看着大瞪了眼。

大坑里没日没夜跑了几个来回,膀子磨出血磨起茧,一身臊汗自己闻着也作呕。我和庆明在黄土坪雇了台手扶拖拉机,两个人的货装了满满一车。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丁点儿响,天亮时发的车。

山弯里浊雾沉沉,拖拉机摇摇晃晃,一趴在木枋上便睡着了,没走上两三里,车停了。

“下来下来!”来人咋呼着。

迷糊里看来人,戴个红袖章,睁眼一瞧,泉水联防。

开拖拉机的师傅丧着脸子,耸拉着脑袋蹭在路旁。

掮枋的被捉,是常有的事。那时候木材市场不开放,脚力买卖也是违法的,政府捉到了,说破了天还是无理。过了斗角尖,泉水乡是必经之地,通常,在泉水乡被捉的多。本以为,这回运气不错,几回过泉水不见半点风吹草动,黑灯瞎火鸦雀无声,过了黄土坪,只当是没事儿了,没想到,还是让人算计了。

平时也有在黄土坪搭车的,十多人揍一车,人多势众,一个个雄光鼓眼,路上有点事也不怕。过了黄土坪,下山是土龙,差不多看到钱了。

图省钱的走壁源堰,过了竹排上岸是土龙源,土龙源是一级收购站,偶尔有县林业公安来清查,一年一两回。也有在土龙源出货的,我们通常都会送过通城盘石,价钱比土龙源划算。

这阳关道,人家走得,偏就我们走不得,人背时,喝凉水也塞牙。

完了,偷关躲卡,昼伏夜行,累死累活,落得血本无归。

在乡政府软泡硬磨,总算博得一些同情,发还八十元当路费,并警告立即回家不得再犯。庆明眼珠子瞪得铜铃大,盯着乡政府大院里搁走廊边的几根大杉树,打歪主意。

算算这八十元,刚好够还老爹那边欠账,我说咱出门挣干净钱不干那丢脸的事,走走走,赶天黑前过岭,再掮一趟出来,还够本。

到大坑的时候,午夜时分,老娘摸黑点了灯起来,见我们垂头丧气的样子,心里揣摩着是哪回事,也不问话,径直进灶房为我们做吃的。

末了,老爹也起来,问我们是不是遭劫了。

我点头,无语,把欠数还上。老爹只收了三十元,说五十先借我,又交代下来:明天好好睡一觉,天大的事也得精神着,怕空手回还赊你们两担,以后娃儿病好了,再问本钱。

进大坑掮枋,每回都在老爹家落脚。老娘气管炎,咯痰,跟我奶奶一个样,喝滚烫开水,爱吃肥肉。我每次进山,提两斤新鲜肉,那时白肉便宜,两块一斤,人情做了,肉钱,都让老爹在枋价里打了折扣。尽管老娘喜滋滋地看着我乐,可我总觉得不是个事儿。有时也帮老爹家做些田土里的功夫,碰上挖笋季节,一帮几天。

老娘选最嫩的白牙笋,用砂罐焙在火塘边煮,煮半天再加一方腊肉,煮一屋香,那滋味,爽脆滑嫩,余香绕口。

人家闺女订了婚,日子基本去夫家过了。偶尔回转娘家,又碰上我们进山,借着籍口总要歇一宿。晚上我们睡阁楼,听得到楼下轻微的鼾声,翻身时揣被窝的响动……有时竟有做贼的错觉,半张着嘴,不敢喘气,而更多的,则是美妙和愉悦。猜想着人家会做梦,为其梦境温婉着,幸福着。

老两口孤单,时常望我,隔些日子没去,托人带信,问我是不是家里娃儿又怎么了?几时又来?

要不是后来这条路上出了人命,大坑里这门亲,或许会一直走到今天。

最后一次出大坑,是傍晚时分。七八天没睡个囫囵觉,没了精神。尽管白天睡到午饭过,瞌睡还是没完没了。精疲力竭爬上斗角尖,又是近半夜,我跟庆明说只要天亮前过得了泉水,咱不急,先在大棚里躲躲雨。

大棚里聚了不少掮客,多半是赶这来奔夜饭的。我们只是进来躲雨,没吃饭,规矩上货不能进棚。两担枋撂在棚外路口,煤油灯一晃一晃,我坐的地方能看到一角枋影。

不争气的是我睁着的眼打了个眯盹,一眨眼,一角枋影没了,黑洞洞地,是路边望不见底的幽暗。大棚里,是呛鼻的汗臭脚臭和顿错的鼾声,一激棱,瞌睡没了。

看我们急得团团转,棚里掌柜的说,方才有两个捉石蛙的往沟谷里去,该不是见财起心吧?真要是这样,找也白找。

没脸再回大坑了,两双空手,一路跌跌撞撞下得山来,过泉水时,也不绕路,径往街心乡政府门口过,这时分,午夜两三点,又下着小雨,四野里一片死寂,连个狗吠都没有,庆明顺手推一把院门,虚掩着,他赶上一步,猛拽了我一把,问我有活做不做?

我知道他所说的“做活”,都这样了,管他呢!何况,那也是公家的,人家劫咱的咱不能说个不字,这眼睁睁看着一堆钱还你,不要白不要,我为自己做回贼开了理由。

两个人摸进院去,掂着大杉树,十多米长,中腰足二尺围,上手一抬,好沉,少说两三百斤。

出了院,走出去两三里,庆明说咱不能就这么罢手,大树往路边一搁,回头来抬第二根。接着三趟,一共四根,全让我们弄了出来。

庆明说我们不能这么抬了,天亮前想赶过壁源堰,得一人一根扛。他先试了试,手搭上去笼不住树身,头歪到了一边,不过,他还是迈出了步子。

你扛得,咱能扛不得?这会儿是拚老底子的时候了,有一分力气,尽百倍努力。

天亮后许久,雨下得大了,一路跌撞着扛过来,有两根过了竹排到了对岸,正要扛这两根上排,山路上突然一阵嘈杂,听得见枋担嗑在地上嘣嘣的响,有的倒下了,更多人在飞跑,挑子搁在肩上,象罩在肩上的朵朵棉花云。

泉水联防,当我们知道是这么回事时,几个煞星快赶到河边,在那嚎叫:竹排停下!

竹排一离开河岸,开始下沉,多载了三两担。

冷不丁一阵狂风,排上的枋担倒下,竹排借势一侧,咕咚咕咚人货全倒进河堰里。慌乱中我搭上了庆明的手,往大杉树靠,终于,两人死死抱着了大杉树。

风雨中,有三个掮客,做了壁源堰河里的冤鬼。

大杉树扛到土龙源卖了个好价钱,听说收过去送沿海造船用,当桅杆。从此,家里死活不让我进山做掮客。

我托人带还了大坑欠账,余下百十块钱,骑单车去通城进了两麻袋辣椒,上街摆摊,做起了正经生意人。

摩托如今可以开到泉水,泉水上斗角尖也在修路,一路走来,闻不到往昔杉木的浓香,空气里也少了汗酸味,满目清山郁郁葱葱,桐花片片开,青翠里做成淡雅的装点。

斗角尖大棚,早已不复存在,开阔处长起冬茅。昔时支着的大锅,汤里翻滚的漂汤肉,红辣椒火辣辣的,似乎还堵在喉咙里。

走了,这路才不显得艰难,因了急着想见人,似乎比原先更近,七上八下十五里,一趟茶烟的功夫。

老娘不健了,眼花耳背,一个劲地咳嗽。听说是我来,愣过好久一会神。

老娘抓着我的手,抚着我的脸和额头。

老娘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儿,慢慢抖开来,一层又一层,最后打开的是张小纸片儿,印着字,象庙里抽签的那种,字迹有些模糊。

老娘说,你一走没了消息,老爹担心,上麒坪大庙抽的签,家下签是上上签,人丁兴旺,家道平安。娃娃太小,不上签,测过字排过八字,三岁童限,满三岁上运,一路福星高照。

我在老爹坟头烧了纸,长跪不起。想说些什么,因为哽咽,只在心里默念:您放心,好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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